我是华沙老城区一家小酒馆的老板,那天凌晨三点,整个街区都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吼叫声。玻璃杯里的啤酒早就没了气泡,可没人顾得上续杯——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,波兰队门将什琴斯尼正把脸深深埋进球衣里,他的手套还沾着草屑和泥土。
当裁判指向点球点的那一刻,我手里的烟灰缸"咣当"砸在了地板上。隔壁桌的退休教师安娜大婶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。"上帝啊,"她颤抖的声音混着伏特加的味道,"上次我们输给葡萄牙就是这样..."
转播镜头扫过看台,有个穿着红白球衣的小男孩把脸藏在国旗里。这让我想起1982年父亲带我看世界杯录像带的夜晚,那时他总说波兰人的心脏是特殊材料做的。可现在我的胸腔里像塞了个失控的蒸汽机,震得耳膜生疼。
莱万走向罚球点时,酒馆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这个总能在俱乐部大杀四方的男人,此刻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铁链。助跑,停顿,射门——当皮球擦着横梁飞进球网,整条街爆发的声浪震碎了对面面包店的橱窗。
可轮到对方球员站上罚球点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啃着木桌边缘。木屑卡在牙缝里的苦涩,和2016年欧洲杯被淘汰那晚一模一样。什琴斯尼在门线上跳着诡异的舞蹈,他的影子在草坪上拉得很长,像棵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白桦树。
第三轮罚球时发生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一幕——我们的中场大将泽林斯基踢出的球狠狠砸在立柱上。电视机前突然有人打翻了整扎啤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,像极了球员们猩红的眼眶。
最讽刺的是对方门将扑救时滑倒了,可球还是擦着他的指尖飞了出去。吧台后面传来玻璃杯摔碎的声音,没人去收拾,所有人都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,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时间流逝。
当比赛来到第五轮决胜球,我发现自己竟然在数对面球员的睫毛——4K超清画面,能看清他太阳穴上滚落的汗珠。这个23岁的年轻人摆球时手抖得厉害,可当哨声响起,他的射门却像炮弹般轰入死角。
死寂。可怕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酒馆。挂在墙上的老式时钟突然报时,布谷鸟玩偶弹出的声音惊得人浑身一颤。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泣,有个醉汉喃喃自语:"至少这次...我们战斗到了..."
天蒙蒙亮时,清洁工开始清扫街上的碎酒瓶。我蹲在店门口抽烟,发现隔壁花店的老板娘正把蔫掉的康乃馨扎成花束——那是波兰国旗的颜色。晨跑的大学生经过时,对着我们店橱窗上的球员贴纸郑重地敬了个礼。
回家路上经过维斯瓦河,看见几个通宵看球的球迷正把蜡烛放在橡皮鸭上顺流而下。其中一只摇摇晃晃的鸭子戴着纸做的队长袖标,在晨光中渐渐漂远。我突然笑了,摸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信息:"爸,我们的心脏确实很特别——它会在破碎后长出更坚硬的痂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