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主裁判吹响开场哨的那一刻,我握着采访证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十年体育记者的职业生涯里,我第一次在世界杯外围赛的媒体席上哭得像个孩子——场上飞奔的球员,观众席翻涌的人浪,还有空气里咸涩的汗水和泪水,都在提醒我:这是用生命在踢球的战场。
走进球员更衣室时,我闻到浓重的药油味混合着发胶的气息。23岁的右边锋李昊正在用绷带死死缠住肿胀的脚踝,队医用方言低声说"这样上场会废掉的",小伙子却突然抬头对我笑了笑:"姐,你说巴西队医会不会研究咱们的伤病报告?"休息室角落,35岁的老队长默默擦拭着鞋钉上的泥垢,那双手上的疤痕像极了中国足球的年轮。
当对方球员第83分钟的那记倒钩破门时,我分明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——摄影师老张摔碎了他的长焦镜头。转播席上的韩国同行突然用中文喊道:"这不公平!"他们记得五年前中国队送他们出线的恩情。最揪心的是看台上那位穿着褪色球衣的大爷,他举着的"带我去卡塔尔"灯牌在暴雨中忽明忽暗,像极了我们摇摇欲坠的出线希望。
推开门就看到满地染血的纱布,守门员王志鹏正趴在按摩床上无声抽动肩膀。令人意外的是,最年轻的球员林小北却哼着走调的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,见我诧异便说:"教练说下次集训我还能穿10号。"这时后勤阿姨端着姜汤进来,突然伸手擦掉老队长脸上的泥点:"我家那小子说你们比电视剧好看多了。"所有人愣了两秒,突然爆发出今晚第一次真正的笑声。
散场时发现东北口音的大叔在帮马来西亚华侨捡矿泉水瓶;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球迷围着对方球队的大巴高唱"we are the champions";最震撼的是东看台突然升起的那面30米长的五星红旗——后来才知道是22个省份的球迷会提前半年凑钱定制的。出租车司机听说我是记者,死活不肯收车费:"你多写写他们,这帮孩子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。"
回酒店的凌晨三点,我在便利店遇见买冰袋的替补球员陈阳。这个年薪可能不如网红一场直播的年轻人,正用手机翻译软件给家里报平安。他突然问我:"姐,你说为什么每次输球大家都骂,可下一场还是坐满五万人?"我没能给出答案,但想起球员通道里那个始终没摘下的标语——"足球不该是生活的全部,但生活不能没有足球"。
此刻电脑屏幕的光标正在闪烁,就像场上那些不肯熄灭的梦想。或许中国足球最动人的部分,从来不是记分牌上的数字,而是暴雨里搀扶着退场的对手球迷,是球员通道里交换的纪念徽章,是更衣室黑板上永远留着位置的战术地图。这场比赛我们确实输了,可当我看见看台上那个举着"下次一定行"的六岁孩子时,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虽败犹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