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第一次站在马努特·波尔面前时,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大人国的小矮人。这位身高2米31的苏丹巨人微微弯腰与我握手时,我甚至能看清他手腕上暴起的青筋——那简直比我小时候玩的橡皮水管还要粗。作为NBA历史上最高的球员,波尔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视觉奇观,但真正让我震撼的,是这位"人类灯塔"背后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。
波尔啜饮着特制的超大杯咖啡(普通杯子在他手里像玩具),突然叹了口气:"你们记者总爱问'长这么高是什么感觉'。说实话,就像被永久困在电梯里——天花板永远离你的头皮只有几厘米。"他的声音低沉得让我座椅都在共振,"小时候在苏丹,孩子们会朝我扔石头,以为我是吃人的怪物。"
我注意到他说这些时,那双能轻松盖住篮球的大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膝——那里有17枚钢钉,是巨人身体付出的惨痛代价。1985年子弹队更衣室里,教练曾逼他当众称体重,328磅的数字引发哄笑时,这个能单手封盖乔丹的男人竟红了眼眶。
"知道我最得意的不是盖帽纪录吗?"波尔突然眼睛发亮,像个发现糖果的孩子,"是1986年对阵骑士时投进的那个三分!"他比划着投篮动作,天花板吊灯随之摇晃,"全场都疯了,因为教练说'要是这球不进,你就滚去坐板凳'。"
但荣耀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。他撩起裤腿给我看那些蜈蚣般的疤痕:"每次起跳都像有刀子在割膝盖。有次赛后更衣室,我瘫在地上半小时站不起来——不是累,是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腿。"说到这他突然压低声音:"其实我最怕的不是受伤...是某天醒来发现天花板变远了。"
深夜的酒店餐厅,波尔蜷缩在特制沙发里显得格外落寞。"我永远没法悄悄给妻子惊喜晚餐,"他苦笑着指指自己突出的颈椎,"刚进门她就能看见我的头顶。"这个在球场上震慑四方的巨人,此刻正用吸管搅动着牛奶——普通玻璃杯在他指间像实验室的试管。
最令人心碎的是他谈及早夭的儿子:"小波尔6岁就有1米5,医生说他能长到2米4...但上帝带走了他。"巨人用毛巾捂住脸时,我听见泪水砸在地板上的闷响,"现在每次看见儿童病房,我都会买光玩具店的泰迪熊——虽然那些熊在我手里像薄荷糖。"
2004年南苏丹的慈善赛上,43岁的波尔突然栽倒在球场。当地医院没有适合他的担架,人们只能用门板抬他。"那时候我才真正害怕了,"他摸着后颈的支架说,"不是怕死,是怕死后连棺材都要特别定制。"这个曾单场送出15记盖帽的男人,如今连系鞋带都需要妻子帮忙。
但当我问及是否后悔打篮球时,他突然挺直腰板(头顶几乎碰到吊灯):"嘿,我可是唯一能让贾巴尔看起来像控卫的人!"窗外夕阳给他镀上金边,那一瞬间,我仿佛又看见1987年那个盖完帽后,对着镜头咧嘴傻笑的非洲少年。
告别时,波尔执意送我到电梯口。当电梯门即将关闭时,他突然用脚尖卡住门缝:"答应我一件事——下次写我们这些'巨人'时,别光说我们有多高。"逆光中他的轮廓像座正在风化的砂岩雕像,"说说我们也会得流感,也会为《泰坦尼克号》哭成傻瓜,也会...害怕某天醒来时,发现再也够不到篮筐。"
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中,我摸到采访本上的水渍。或许在某个平行宇宙,2米31的身高只是普通尺寸。但在这个世界,马努特·波尔用他伤痕累累的双腿,为所有"不一样"的人丈量出了尊严的高度。正如他退役时在更衣室写下的那句话:"上帝给我太多垂直空间,却忘了加宽所有门框。"